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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驚奇走向研究|瑞吉歐教育的一百種語言與兩個黏土探索案例

Feb 24
7 min read

文字整理/微笑音符編輯部


A Collaborative Classroom|微笑音符幼兒園的孩子們思考如何改變教室空間,讓教室充滿春天的感覺
A Collaborative Classroom|微笑音符幼兒園的孩子們思考如何改變教室空間,讓教室充滿春天的感覺

在 Loris Malaguzzi 的生日之際,Reggio Children 以「100 Languages & the Right to Knowledge」為題舉辦了一個線上會議活動,本文嘗試以我們的理解紀錄、整理了本次的線上會議內容。這次的線上會議重新提出了一個看似基本,在今日卻格外重要的問題:孩子是否仍然擁有理解世界、提出問題,並以多種語言表達自身經驗的權利?


當我們談到瑞吉歐教育的一百種語言,談的並不只是一百種藝術媒材或表達方法,也不是一句浪漫的教育口號。它指向的是一項更根本的公共承諾:每個孩子都有權利運用身體、語言、圖像、聲音、材料、想像與關係,探索並建構自己對世界的理解。


而這項權利,往往從一個非常微小的時刻開始——孩子對某件事產生了驚奇。


驚奇,是理解世界的起點


驚奇(wonder)可能來自一道落在牆上的光、一塊黏土的觸感、一種從未注意過的聲音,或材料在手中出現的意外變化。它看似短暫而日常,卻是孩子渴望理解世界的起點。


然而,好奇並不會自然地延伸成持續的學習。如果孩子的問題太快被回答、探索太快被引導到預設結果,或者材料只能按照成人指定的方式使用,那份剛剛浮現的驚奇,也可能很快消失。


教育者的重要任務之一,便是透過環境、材料、時間與回應,保護這些細微的好奇,讓它們逐

漸發展成一種穩定的「研究姿態」(research attitude)。


孩子開始觀察、比較、試驗、失敗、調整,再次提出假設。驚奇於是不再只是「覺得有趣」,而成為一段持續理解世界的歷程。


一百種語言,也是一項求知的權利


當世界充滿戰爭、衝突、資訊爆炸與各種形式的排除,孩子的「求知權」(right to knowledge)也具有更深的意義。孩子不只應該獲得知識,也應該擁有提問、懷疑、驗證、表達及與他人共同建構理解的機會。當教育只承認少數幾種答案、表達方式或能力,孩子原本豐富的語言與思考便可能被局限。


重新談「一百種語言」,其實也是在問:


我們願意為下一代守住哪些人性的要素?


Vea Vecchi 在活動中提出了幾個值得教育工作者持續思考的詞彙:團結(solidarity)、同理(empathy)、反諷與幽默感(irony)、溫柔(tenderness)、詩性思考(poetic thinking)、科學思考(scientific thinking)與創造力(creativity)。


這些能力不是彼此分離的。孩子可以一面感受材料的美,一面研究它的物理特性;可以用想像力提出假設,也可以透過測試修正自己的想法;可以保有個人的觀點,同時學習理解差異、回應他人。


詩性與科學並不衝突,感受與理性也不必被分開。一百種語言所捍衛的,正是孩子以完整的人,進入世界並理解世界的可能。


AI 時代,有些事仍然無法被下載


A Collaborative Classroom|微笑音符幼兒園的孩子們思考如何改變教室空間,讓教室充滿春天的感覺
A Collaborative Classroom|微笑音符幼兒園的孩子們思考如何改變教室空間,讓教室充滿春天的感覺

AI 已經成為孩子未來生活的一部分。面對快速生成的資訊,學校當然需要協助孩子學習合作、判斷訊息是否可信,以及理解科技所帶來的倫理問題。


然而,科技發展得越快,我們也越需要重新確認:哪些能力不能被外包?


知識可以快速取得,答案可以即時生成,但人與人的關係理解差異的能力,以及共同生活所需要的信任與責任,無法直接從科技中下載。


這也使教育不只是個人的學習問題,更是一項公共議題。我們如何傾聽彼此、如何面對不同觀點、如何共同做出判斷,都需要在人與人的實際關係中練習。


手、身體與材料,都是認知的一部分


Nando Rinaldi 的分享進一步提醒我們,「用手做」並不是思考完成後的附屬活動。手、身體與材料,本身就在參與認知。

「用手做」並不是思考完成後的附屬活動。手、身體與材料,本身就在參與認知。

孩子觸摸、按壓、折疊、堆疊或連接材料時,不只是在製作一件作品,也在感受力量、重量、平衡、距離與結構。材料會回應孩子,有時順從,有時抵抗;而這些回應,又會促使孩子產生新的想法。


因此,媒材並不只是完成作品所消耗的用品,而是一種可以與孩子對話的語言。


「做」同時也帶有關係與倫理的意義。孩子如何使用共同的材料、如何回應同伴的想法、如何讓自己的作品與他人的作品發生關係,都在塑造一個共同體的品質。


學校能否更像一座兒童博物館?


Howard Gardner 對未來學校的想像,某種程度上接近一座「兒童博物館」(children’s museum):孩子可以遊戲、試驗,可以獨自工作,也可以和同伴合作;不同領域的知識不是被清楚切割,而是在真實問題與探索中彼此連結。


這個比喻再次凸顯了環境與學習品質之間的關係。


空間不是中性的背景。材料如何被看見、孩子是否能自行取用、作品能不能暫時保留、不同視角是否受到邀請,以及孩子有沒有機會再次回到先前的想法,都會影響學習如何發生。


以下由會議中的講者分享的黏土探索案例,便具體呈現了環境、材料、成人與孩子的想法,如何共同形成一段研究歷程。


黏土探索案例一|上下兩座城市與梯子的誕生


這項探索發生在約二歲半至三歲半的孩子之間。成人沒有直接指定孩子「用黏土蓋一座城市」,而是準備了幾種不同的材料入口:黏土板塊(slabs)、薄片與條狀黏土(sheets and strips),以及成人預先製作的幾何立體(geometric solids)。


教室裡也設置了移動式黏土車,讓黏土不只在特定活動時間出現,而能進入孩子的日常。孩子可以反覆遇見、使用並逐漸熟悉這項材料。


另一項重要的環境設計,是光桌、透明板與鏡面的組合。這些元素創造出「從下方觀看」的可能,使孩子不只能看見黏土作品的正面與上方,也開始注意作品底部、倒影,以及上下空間之間的關係。


成人在設計這次相遇之前,先問了兩個問題:

  1. 如何讓幼兒與黏土相遇(encounter)?

  2. 如何讓這次相遇成為可以持續發生的日常經驗?


這兩個問題的差異十分重要。一次新鮮的材料體驗,未必能形成深入的研究。唯有當孩子有機會反覆接觸材料、記得先前發生的事情,並帶著新的問題再次嘗試,經驗才可能逐漸累積。


從連結的願望,到結構的問題


當孩子看見「上方的城市」與「下方的城市」,便產生了連接兩個空間的需要。


「梯子」因此成為孩子提出的概念發明。


但是,想做出梯子,並不等於梯子就能成立。黏土可能倒塌、彎曲或斷裂,孩子必須面對材料的重量、支撐與連接方式。原本存在於想像中的「我想要一座梯子」,逐漸轉變成實際的結構問題:「它要怎麼站起來?」


在探索過程中,孩子甚至把桌腳納入作品,將原本只是環境背景的物件,轉化成支撐與連接的策略。這個改變非常關鍵。孩子並非只是在接受成人提供的材料,而是在重新閱讀整個環境:桌腳也可以成為作品的一部分,空間本身也可以參與解決問題。


因此,梯子的誕生不只是造型活動的結果。它包含了孩子對上下、距離、連接、重量與穩定性的理解,也呈現了想像如何在材料的限制中逐漸轉化成可行的形式。


成人不是給答案,而是讓問題繼續發展


在這類探索中,成人的重要工作不是示範「正確的梯子怎麼做」,而是觀察孩子的想法正在往哪裡發展,並提供可以再次思考的條件


瑞吉歐教育常以「重新拋回」(relaunch)描述這種成人回應:教師不是接管探索,也不是任由過程自然消散,而是把孩子已經提出的想法,以新的材料、問題、照片、空間安排或同伴對話,再次帶回孩子面前。

重新拋回(relaunch):教師不是接管探索,也不是任由過程自然消散,而是把孩子已經提出的想法,以新的材料、問題、照片、空間安排或同伴對話,再次帶回孩子面前。

這些提案必須保持開放,讓孩子仍然可以解釋、改寫、變形與延伸,而不是走向成人事先設定的唯一結果。


這段歷程可以如何被記錄?


如果只記錄最後完成的黏土城市,我們可能會錯過其中最重要的學習。這個案例值得觀察與記錄的,包括:

  • 孩子如何從上下兩座城市之間發現「連接」的需要?

  • 梯子的概念是如何被提出,又如何被同伴理解?

  • 當黏土倒塌或斷裂時,孩子如何調整原本的策略?

  • 孩子如何發現並運用桌腳,使它成為結構的一部分?

  • 個別孩子的想法,如何在共同探索中成為群體可以延續的問題?


文件化(documentation)不是替活動留下漂亮的紀念,而是讓我們看見:孩子的思考如何發生、遭遇困難,又如何產生改變


從一小刻驚奇,走向持續研究


A Collaborative Classroom|微笑音符幼兒園的孩子們思考如何改變教室空間,讓教室充滿春天的感覺
A Collaborative Classroom|微笑音符幼兒園的孩子們思考如何改變教室空間,讓教室充滿春天的感覺

孩子的研究未必從一個宏大的主題開始。它可能只是發現一座城市在上面,另一座城市在下面;可能只是想讓兩個空間彼此連接;也可能只是困惑於一塊黏土為什麼總是倒下來。

教育的價值,不在於迅速替孩子解決這些問題,而是辨認出問題之中蘊藏的學習可能,並為它提供足夠的時間、材料、關係與新的視角


當驚奇受到保護,孩子才有機會繼續觀察;當問題不被成人急著收走,孩子才可能嘗試、驗證與修正;當材料被視為一種語言,孩子便能以更多方式表達尚未能用口語說清楚的理解。


這或許也是「一百種語言」在今日仍然重要的原因:它不只是提醒我們孩子擁有許多能力,更要求成人共同守護孩子運用這些能力理解世界的權利。


留給教育現場的三個問題


  1. 當孩子的作品倒塌、斷裂或「做不像」時,我們可以如何回應,才不會太快終止他的研究動能?

  2. 在你的教育場域中,有哪些材料已經被視為一種表達與思考的語言?又有哪些材料仍然只被當成一次性的消耗品?

  3. 如果希望教室更接近一座容許孩子遊戲、研究與跨領域連結的「兒童博物館」,你最想先改變哪一個角落?為什麼?


這些問題沒有唯一的正確答案。它們邀請我們再次觀看教室、材料與孩子,也重新思考:在快速變動的世界裡,我們究竟希望透過教育,為下一代守住什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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