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雨天可以學什麼？從一灘水看瑞吉歐教育中的探究學習
- 陳保文
- Nov 19, 20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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Updated: 1 hour ago
「唉，又在下雨了喔」
對大人來說，下雨往往意味著鞋子會濕、衣服不容易乾，原本安排好的戶外活動也可能因此取消。但對孩子來說，一場雨卻可能讓原本熟悉的世界，突然變得不一樣。
柏油路上出現了倒影，屋簷開始滴水；泥土的顏色變深了，葉片上掛著一顆顆水珠。鞋子踩進水坑時，水花濺起，一圈圈漣漪從腳邊向外擴散。
如果我們不急著把孩子帶離這些水坑，不急著說「不要踩」、「會弄濕」，而是停下來看看孩子正在看什麼、摸什麼、嘗試什麼——
一場雨，可以帶我們去哪裡？
下雨，不只是天氣，也是一次感官經驗
雨天經常被我們視為一種「不方便」。但如果暫時放下成人世界對晴天與雨天的偏好，我們可能會重新發現：雨其實改變了整個環境。
雨落在樹葉、屋頂、雨傘與地面的聲音各不相同；潮濕空氣有自己的氣味；乾燥的地面遇上水之後，顏色與質感開始改變；原本不存在的水坑，成為一面倒映天空的鏡子。
這些變化，對幼兒而言都是非常豐富的感官訊息。
孩子理解世界，並不只依靠語言。
他們用眼睛看、用耳朵聽、用手觸摸，也用整個身體奔跑、跳躍、踩踏、感受。
這也讓雨天成為一個很好的提醒：
學習不一定需要先從一個「老師準備好的主題」開始，它也可能從此刻正在發生的事情開始。
下雨了，那就去玩水吧
穿著雨衣在庭院玩水的孩子
穿上雨衣、雨鞋，我們走到戶外。孩子第一次踩進積水時，注意到的也許不是老師預想中的「水」。
有人在意水很冰。
有人發現鞋子踩下去會發出聲音。
有人開始跳得更高，希望把水花濺得更遠。
也有人什麼都沒有說，只是蹲在水坑旁，看著水面。
這時候教師可以做的第一件事，未必是立刻提出問題。
而是觀察。
孩子重複做了什麼？
他的目光停留在哪裡？
他正在測試什麼？
他和旁邊的孩子說了什麼？
一個看似單純的「踩水」，可能已經包含了身體動作、因果關係、聲音、力量、水的流動，以及與同伴之間的互動。
學習正在發生，只是它尚未被命名。
一圈漣漪，可以走多遠？
當孩子的腳踩進積水，腳的周圍出現一圈圈向外擴散的波紋。如果孩子開始注意這個現象，我們便可以繼續陪著他看。
漣漪是怎麼出現的？
踩得比較大力，水面的變化會不一樣嗎？
如果不用腳，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讓水面出現波紋？
丟下一片葉子、一顆小石頭，或用手指輕輕碰一下水面，結果會相同嗎？
兩個人同時從不同方向製造漣漪，它們碰在一起時又會發生什麼？
但這裡真正重要的，並不是教師一次把所有問題問完。
問題應該跟著孩子正在關注的事情出現。
如果孩子不斷改變踩水的力量，那麼「力量」可能是下一步值得探索的方向。
如果孩子蹲下來盯著一圈圈擴散的水紋，那麼形狀、距離與移動可能才是他此刻真正感興趣的事。
如果他關心的是水花濺到朋友身上有多高，那麼身體、空間與高度又會開啟另一條路。
同樣是一灘水，不同的孩子可能走向完全不同的探究。
這正是探究學習有趣的地方。
當顏色進入水裡
孩子將顏料加入水中觀察色彩流動與混色 孩子將顏料加入水中觀察色彩流動與混色 孩子將顏料加入水中觀察色彩流動與混色 孩子將顏料加入水中觀察色彩流動與混色 孩子將顏料加入水中觀察色彩流動與混色
水本身近乎透明，因此當顏色進入其中，許多原本不容易被注意的變化就突然變得清楚。
加入少量安全、無毒的顏料，看著顏色慢慢在水中移動、擴散。
孩子可能會發現：
顏色不是靜止不動的。
兩種顏色碰在一起，會出現新的顏色。
水流比較快的地方，顏料移動得比較快。
有些顏色聚在一起，有些則逐漸變淡。
這時，藝術與科學並不需要被分成兩堂課。
孩子一方面在感受色彩、漸層與構圖，另一方面也正在觀察混色、流動與水的特性。
在幼兒的世界裡，知識原本就不是按照「自然科學」、「藝術」、「數學」分門別類存在的。他們面對的是一個完整的世界。
雨水也有一百種語言
瑞吉歐教育經常談到「孩子的一百種語言（The Hundred Languages of Children）」。
這裡的「語言」，並不只是口語，而是孩子理解、思考與表達世界的不同方式。
一場雨，就可能開啟許多不同的語言：
身體的語言，透過踩、跳、跑、觸碰，感受水的冰涼、阻力與流動。
科學的語言，觀察漣漪、速度、力量、深度，以及水往哪裡流。
聲音的語言，比較雨滴落在樹葉、鐵皮、雨傘和水面上的差異。
視覺的語言，觀察倒影、透明、光線與色彩。
繪畫與材料的語言，「雨要怎麼畫？」「流動可以怎麼表現？」「除了藍色之外，雨還可能是什麼顏色？」
故事與想像的語言：「水坑裡是不是有另一個世界？」
當我們願意讓這些語言彼此交會，一灘原本不起眼的水，也可能成為孩子理解世界的入口。
瑞吉歐教育中的探究學習：教師如何觀察、傾聽與回應孩子
談到以孩子為中心的教育時，有時很容易產生一個誤解：
「既然要跟著孩子走，那老師是不是什麼都不要準備？」
其實恰恰相反。
真正能夠回應孩子的教師，往往需要做更多準備。只是這種準備，不是預先寫好一套每個孩子都必須照著走完的劇本。教師需要準備的是自己的眼睛、耳朵，以及對環境與材料的敏感度。
觀察孩子正在關注什麼。記錄他們說了什麼、做了什麼。思考孩子的行動背後可能正在形成什麼想法。再根據這些觀察，決定下一次要增加什麼材料、改變什麼環境，或提出什麼新的邀請。
因此，在瑞吉歐教育的探究學習中，課程的發展可能更接近：
觀察 → 傾聽 → 記錄 → 思考 → 提供新的可能性 → 再次觀察。
教師當然可以預先準備。但準備得越充分，反而越需要提醒自己：不要因為已經準備了很多，就要求孩子一定按照成人預想的方向前進。
教育中的 Flow：讓課程保有流動的可能
這篇文章最初寫於 2021 年，當時以 The Flow 作為主題。多年後重新閱讀，「Flow」對我們而言，已不只是「順其自然」或「跟著孩子走」。
它更像是一種教師面對學習時的姿態。
我們有方向，但也保留改變方向的可能。
我們提供材料，但也願意看見孩子賦予材料不同的意義。
我們提出問題，但也接受孩子可能根本對另一個問題更有興趣。
我們做了準備，但不讓自己的準備限制了孩子。
教育最迷人的地方，或許正是我們永遠無法完全預測下一刻會發生什麼。
下一次下雨時，不妨先別急著問：
「今天戶外活動怎麼辦？」
也許可以換一個問題：
「今天的雨，正在邀請孩子發現什麼？」
當我們開始這樣看待日常，學習便不再只是發生在教室裡、教材裡或預先安排好的課程中。
它一直都在那裡。
在一片葉子上、一陣風裡，也在孩子腳邊那一灘小小的水裡。
編按｜
本文原刊於 2021 年「台灣瑞吉歐教育研究會月刊」創刊號，原題為〈The Flow〉。2026 年重新整理時，我們保留當年的雨天探究案例，並重新補充瑞吉歐教育中關於傾聽、觀察、環境、材料與課程生成的思考。
教育的方法與語言會持續深化，但有一件事情沒有改變：我們仍然希望練習在孩子正在經歷的世界裡，發現學習正在發生的痕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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